2016年，海外一座城市的街头，张国宝穿着儿子留下的运动衫，拿着手机查找附近的博物馆。很难想象，这位曾经出席国际能源会议、主持重大工程讨论的官员，会像普通老人一样，为寻找一处免费参观的地方而仔细查看信息。 更寻常的场景还在买菜途中。张国宝陪夫人去超市，哪家肉价便宜，就多走一段路。累了，便坐在路边看报纸；赶不上做饭时，两人买份盒饭，找个地方简单吃完。有人觉得这样不够体面，他却不在意。 “没人认识我，何必讲究那么多。” 这句话，正是他晚年生活的一个侧面。台上与台下，西装与便服，掌声与寂静之间，张国宝似乎一直在观察身份如何改变一个人的外在模样。 张国宝1944年出生于浙江绍兴，196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，后在西安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取得工学硕士学位。改革开放后，他长期在国家计划和经济管理部门工作，参与过多个五年计划的研究与实施，也分管过技术引进、能源、交通、工业以及重大建设项目等事务。 他并不是只坐在会议室里谈规划的人。青藏铁路、西气东输、西电东送等重大工程推进期间，都留下过他的工作印记。能源布局往往牵动产业分布、区域发展和国家安全，任何一项决策，都不只是图纸上的线路变化。 西电东送启动后，西部资源优势被进一步纳入全国能源配置体系；油气管道建设，则使能源运输摆脱了单一方式的限制。张国宝所承担的工作，常常涉及多年以后才能显现成效的基础工程，短期内很难用几句口号概括。 有意思的是，国庆长假的形成，也与他的建议有关。1998年特大洪涝灾害之后，国内经济承受压力，增加工资并非轻易能够确定。1999年春节前后，张国宝提出，若暂时难以通过涨工资改善群众福利，不妨增加休息时间，让居民有更多消费和出行机会。 这一建议后来经过研究，于1999年开始实施。对张国宝而言，这并非一时兴起，而是把宏观经济安排同普通人的生活需要联系起来。重大工程讲求长远，公共政策同样需要考虑百姓能够直接感受到的变化。 2011年1月，张国宝卸任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、国家能源局局长。离任后，有关方面曾致信，希望他继续关心能源事业。离开具体岗位，并不意味着与行业割裂，他仍然长期撰写文章，讨论能源结构、重大工程和国家电网建设。 真正改变他生活节奏的，是2015年发现的重病。例行检查后，医院诊断为巨型肝癌，病情已经十分严重。进一步会诊时，专家围绕换肝和保守治疗产生不同意见。一种方案争取手术机会，另一种方案则认为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，手术风险可能过高。 “换肝以后，身体能不能承受，必须想清楚。” 面对两种都不轻松的选择，张国宝最终接受了保守治疗。此后，他在家人陪伴下赴外地治疗，时间接近一年。治疗期间身体状态有所改善，他没有把生活完全交给病房，仍陪夫人买菜、散步，有时也到公园坐坐。 镜头中的张国宝，常是西装笔挺、神情专注的专家型官员；生活里的他，却可能穿着背心在街边走路，头发花白，坐在湖边发呆。接受演讲邀请时，他重新穿上擦得锃亮的西装，还曾自我调侃：“人模狗样。” 正是在这些反差中，他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许多人记住的话：“人生只是一套戏装。” 这句话并不是消极的感叹。对张国宝来说，戏装意味着职责，也意味着身份之外仍有一个普通人。穿上正装，他要面对工程争论、国际会议和复杂决策；脱下正装，他只是丈夫、父亲，也是一个会看报、买菜、逛博物馆的老人。 他的家教同样严格。儿子从海外名校取得博士学位后，曾想回国从事与父亲工作领域有关的事业。张国宝担心职务关系造成不必要的影响，坚持要求儿子避开相关行业。父子为此争执过，儿子后来与朋友到深圳创业，走出了自己的道路。 病情有所好转后，张国宝仍牵挂能源事业。他在文章中记录重大工程的决策过程，也不回避其中的分歧与争论。他曾表示，既然署名，就应当尊重事实，事情怎样发生，便怎样写。2018年9月，他出版《筚路蓝缕：世纪工程决策建设记述》，留下了关于重大工程管理的一手记录。 他的社交账号名称叫“张老头”，发布内容多与国家大事和国际局势有关。2019年9月24日，他转发有关孟晚舟案件的消息，表达对华为的支持。这成为他留下的最后一条公开动态。 2019年10月4日16时许，张国宝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，享年75岁。10月18日上午，遗体送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大礼堂举行。那套曾出现在会议厅、工程现场和国际场合的“戏装”，最终留在了他的身后。 特别